一杯相思樹煮出整個人的空洞
#喝完不會變清醒你只會學到更高級的自欺
很多人以為,只要喝下含 DMT 的東西,就會產生「神聖體驗」。這個假設從根本上是錯的,而且錯得很徹底。
#當代迷幻研究最基礎的共識
1984年哈佛精神科醫師 Norman Zinberg 在《Drug, Set, and Setting》裡
提出了Set and Seetting這個論述,
同一種物質,進入不同的人(set)、在不同的環境(setting)裡,會產生完全不同的結果。
Zinberg在研究海洛因使用者的時候發現,有些人崩潰、有些人控制得住、而有些人從中獲得意義
所以差異不在物質,而是set跟setting。
研究迷幻藥物的歷史與社會脈絡的以色列學者Ido Hartogsohn 在《American Trip》(MIT Press, 2020)裡
進一步把這個概念擴展到「集體 set and setting」,
論證一個社會、一個時代、一個文化背景,
都會直接形塑迷幻經驗的內容。
這套架構在當代神經科學跟精神醫學裡是基礎共識,
不是邊緣觀點。
但set and setting只是表層的解釋。
真正深層的解釋必須提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人類與某些植物之間,
有幾千年累積出來的關係,
而這個關係本身才是植物產生作用的條件。
沒有這個關係即使化學分子進入身體,
這些植物真實會被人類使用的力量是不會來的。
#死藤水不是化學原料是有意識的他者
要理解為什麼「喝下含 DMT 的東西」
跟「死藤水 的工作」不是同一件事,
我們要先理解一件事
亞馬遜原住民跟植物之間的關係,
不是「人使用物質」這種類型的關係。
人類學家 Eduardo Kohn 在《How Forests Think》(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13)裡就提到,
根據他在亞馬遜Runa人之中的長期田野,論證森林、植物、動物都是「會思考的他者」,
人類學必須超越「只有人才會思考」這個西方哲學的預設。
這本書被認為是當代人類學「本體論轉向」的代表作之一。
巴西人類學家Eduardo Viveiros de Castro在他著名的「視角主義」(Amerindian perspectivism)研究裡更進一步指出:
在亞馬遜原住民的世界觀裡,動物、植物、靈,都把自己當成「人」,從自己的視角看世界。
植物不是被使用的對象,植物是另一種人,
有意志、有觀點、會回應、會選擇。
長期研究秘魯亞馬遜的vegetalismo傳統的人類學家Luis Eduardo Luna在《Vegetalismo: Shamanism Among the Mestizo Population of the Peruvian Amazon》(1986)裡
詳細記錄了「plant teachers」這個核心概念
亞馬遜傳統把植物當成有意識的老師,
人必須透過 dieta(齋戒)跟植物建立關係,
才能獲得它願意給的知識。
植物會選擇要不要教這個人,
會選擇給什麼,會選擇什麼時候給。
但靈性觀光先給你一個預設好的劇本,
還沒參與就告訴你,你要接受怎樣的植物齋戒
(當有人這樣販售你齋戒時,你要特別的注意小心‘)
加拿大人類學家 Jeremy Narby 在《The Cosmic Serpent》(1998)裡更直接地論證,
植物不是被使用,植物是主動教導。
這些都不是邊緣神祕主義文獻,
是嚴肅學術文獻。
它們共同指向一個結論
亞馬遜原住民與 ayahuasca 之間的關係是
「人與另一個有意識的存在,
在幾千年的時間裡,慢慢長出來的協議」。
所謂的dieta、Icaros(藥師之歌)、禁忌、長期師徒制,
不是文化裝飾是這個協議的具體形式。
沒有這個協議,化學分子進入身體,
但植物作為一個他者永遠不會與你工作。
這件事不需要讀者「相信」就能成立。
它只需要讀者承認一個事實
深度經驗者,
不論是亞馬遜的 maestro、是Luna這樣的人類學家、是Narby這樣的研究者
都一致描述「植物作為他者與我工作」,
而不是「我使用植物」。
這個描述跨越如此多文化、如此長時間,如此一致,它不是巧合。
#致幻植物的物質性質它是放大器不是給予者
捷克精神科醫師 Stanislav Grof
在他超過五十年的LSD治療與holotropic breathwork研究裡,
反覆提出一個觀察:
Psychedelics 是「非特異性放大器」
(non-specific amplifier)。
它們不會「給你新的東西」,
它們會把你內在已經有的東西,放大、擴張、推到意識的表面。
這個觀點在Grof的《Realms of the Human Unconscious》(1975)跟後續著作裡反覆出現,
在當代迷幻治療研究裡是被廣泛接受的描述。
這也說明了植物的性質有兩面。
致幻植物是放大器,放大誠實也放大不誠實
這個觀察不是現代神經科學才發現的,
當代研究只是用現代語言重新講了一件古老的事。
在秘魯與玻利維亞的考古人類學研究裡,
有一個主題反覆出現
二元性(duality / dualism)。
這不是「裝飾性的美學選擇」。
從3000多年前的 Chavín 神廟階梯(一半黑、一半白),
到 Inca 帝國 Cuzco 城的雙重宇宙觀,
到當代仍在Quechua與Aymara社群裡實踐的 yanantin哲學
#二元性是這個文明對世界結構最核心的認知。
美國文化人類學家Hillary S. Webb 的《Yanantin and Masintin in the Andean World》(University of New Mexico Press, 2012)
詳細記錄了這個哲學
Yanantin是克丘亞語裡的一個核心哲學概念,
它指的是「互補的對立」
光與暗、男與女、內與外、療癒與毀滅、真理與幻象,
它們不是二選一,而是兩面同時存在、互相需要。
英國人類學家Tristan Platt在1986年的開創性研究記錄了
yanantin如何具體體現在儀式實作裡
當神聖植物在儀式中被遞給參與者,
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在表達這個原則。
把這個古老的認知,用當代的話翻譯出來,
大概是這樣:
任何強大的東西都有兩面,而那兩面同時存在。
植物如此、藥如此、儀式如此、放大本身也如此。
這就是為什麼真實的傳統會建立那麼多看似嚴厲的框架
因為它們知道每一次儀式,
都是在跟一個有兩面的東西工作。
這些框架的功能不是壓抑哪一面,
是讓兩面都能被安全地經驗、被誠實地面對、被適當地整合。
而拼貼者想做的事是抽掉框架,
只留下「光的那一面」
只談療癒、不談毀滅
只談合一、不談分裂
只談「萬教歸一」、
不談「真實的差異」。
#他們在賣一個被閹割的二元性假裝植物只有美麗的那一面。
但植物是不會配合的。
植物會把使用者帶進去他真實的內在,
而不是他想看見的內在。
這就是為什麼一個沒有誠實面對自己的人喝下去,
他經驗到的不會是合一的愛,
而是被放大的恐懼、混亂、地獄般的影像。
這也是為什麼他即使勉強撐過儀式,
但回到現實生活裡會把那些被放大的、
未整合的東西會以「無邊界」的方式演出來。
如果你內在帶著未處理的恐懼、創傷、佔有欲、權力欲、控制欲,植物會把這些放大,讓你看見。
在一個對的框架裡,
這個放大會變成療癒的機會
你終於看見自己一直在迴避的東西,
你有支持系統可以協助整合,
你之後幾個月、幾年的生活,
會慢慢在這裡看見內化。
但這個放大也有反面。
如果框架是錯的
這個放大就不會變成整合,
會變成失控的展現。
內在被放大的東西沒有地方可以安放,
於是它溢出,進入這個人現實生活的行為裡。
你會在現實生活中毫無邊界、
也毫無道德地把那些被放大的東西演出來。
這就是為什麼亞馬遜傳統會在這些植物周圍建立看似嚴厲到不近人情的框架。
dieta 期間不能碰豬肉、不能性行為、不能接觸特定氣味、不能跟某些人說話
這些禁忌乍看像迷信,
實際上是在處理「放大」這件事的後果。
所有這些框架的功能,
都是讓「放大」可以安全發生、可以被整合、不會變成現實生活裡的失控。
傳統文化用幾千年的人命試誤,
慢慢累積出這套框架。
而當代地下迷幻文化、新時代產業、拼貼者,做的事情是抽走所有這些框架,但留下「放大」本身。
#死藤水跟相思樹不是同一個東西
Ayahuasca(死藤水)是亞馬遜原住民傳統的儀式飲品,
由兩種植物組成
Banisteriopsis caapi(死藤水,提供 MAOI 抑制劑)
跟 Psychotria viridis(綠九節,提供 DMT)。
它的使用脈絡綁定在
亞馬遜流域特定的地理、生態、語言、神話、社會結構裡,
Shipibo-Konibo、Asháninka、Shuar等族群
各有自己的傳統、各有自己的maestro系譜、
各有自己的Icaros體系。
Acacia(相思樹)是金合歡屬植物,
全球有超過 1300 個品種。
部分品種(如 Acacia confusa、Acacia obtusifolia)的樹皮含DMT,
所以在當代地下迷幻文化裡被拿來做ayahuasca的化學替代版本,
英文圈叫anahuasca或acaciahuasca,
形容把 Acacia 樹皮的 DMT 配上敘利亞芸香等MAOI來源,
做出口服活性的DMT飲品。
但這個東西的歷史大概只有三十年,
這是1990年代以後才出現的產物,
起因是亞馬遜植物獲取困難、各國法律收緊。
它只是化學替代物,不是任何文化的延伸。
所以當有人說
「Acacia 是 Ayahuasca 文明在中國的延續」
「相思樹承接了亞馬遜的智慧傳統」
這句話在事實層面就是錯的。
藥理上有共通點(都含 DMT),
文化脈絡上沒有任何關係。
你等於是在說
麥當勞的辣椒粉是四川料理的延伸,
因為它們都含辣椒素。
化學分子的相似不等於植物的相似。
植物的相似,
來自於人類與植物在時間裡長出來的關係。
Acacia 跟Ayahuasca並不共享那個關係。
#拼貼者的內在狀態讓植物無法工作
如果植物的工作來自於「人與植物之間的關係」,
那麼主持儀式、煮這杯東西的人,
他自己跟植物的關係是什麼狀態,
就決定了參與者能承接到什麼。
拼貼者把幾個傳統隨意拼在一起,
但他們跟植物之間沒有任何關係。
他們有的是化學分子的取得管道、
儀式劇本的模仿、人類學詞彙的使用。
但這些不是關係。
這不只是「他們沒學夠」的問題。
這裡面還存在一個更根本的心理結構問題。
精神分析學家 Donald Winnicott
在客體關係理論裡描述過一個結構,
他稱之為「假我」(false self)。
一個沒有發展出穩定真實自我的人,
會用挪用、模仿、扮演來填補內在的空缺,
因為他自己內在還沒有東西可以站立。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必須從外面拿一套身分穿上。
榮格學派分析師Marie-Louise von Franz
在 *Puer Aeternus*(永恆少年)裡描述過一個極為相關的心理狀態
一種拒絕長大、拒絕為自己生命負責、不斷尋找新東西來填補的存在方式。
永恆少年的特徵是
他可以對很多東西熱情,
但無法承擔任何一個東西的長期責任。
他需要不斷拼貼、不斷找新的「靈感」、不斷有新的故事可以說。
Marie-Louise von Franz
描述的這個狀態與拼貼者在做的事情高度對應。
而這個對應都指向一個更根本的事實
佔有而不學脈絡,不是策略選擇,
而是一種特定心理結構的外顯。
一個內在尚未長出真實自我的人,
看到亞馬遜薩滿覺得有意思,就拿過來;
看到古埃及女神有故事,就接過來;
看到中醫聽起來有深度,就引用一下。
對這些人而言,這些東西之間沒有差異,
因為他自己內在並沒有發展出能感知差異的容器。
一個成熟的人,
不論是學一門武術、學一門手藝、學一個傳統,
會知道脈絡是必須的,
因為脈絡不是裝飾,
脈絡是這個東西能運作的條件。
跳過脈絡直接拿成果,
本身就是不曾學過為自己生命負責的證據,
因為一個願意為自己生命負責的人知道沒有脈絡的東西不會在他身上產生作用。
所以當拼貼者煮一杯東西、主持一場儀式
植物不會以「他者」的身分跟他們工作。
植物可能讓參與者看到一些影像、產生一些感受,但這不是植物的工作,
這只是DMT的化學作用。
而化學作用跟死藤水真實的工作完全不是同一件事。
#帶領者的狀態會傳遞給你
一般人會以為迷幻儀式裡只有「我」跟「植物」兩件事。
但任何在傳統脈絡裡受過訓練的人或任何嚴肅做過迷幻治療研究的人都會告訴你
帶領者本身是儀式的第三個關鍵元素。
這不是神祕主義,
這是當代心理治療研究最堅實的發現之一。
美國心理學博士Bruce Wampold 在《The Great Psychotherapy Debate》裡綜述了大量療效研究,
結論非常清楚
治療師本人的特質、訓練、整合度,對治療結果的影響,大於治療技術本身。
學界把這個發現叫therapist effects治療師效應。
創傷研究者Bessel van der Kolk 在《The Body Keeps the Score》裡更直接地指出,
治療師自己未處理的創傷,會透過治療關係傳遞給個案。
一個自己充滿混亂的治療師,會把混亂帶進治療室,個案會在那個場裡受傷。
當代迷幻治療臨床試驗MAPS的MDMA-assisted therapy訓練、Compass Pathways 的 psilocybin therapy 訓練、Usona Institute 的訓練,
全部都對主持人有極嚴格的要求,包括長期的個人心理工作、督導、自我整合。
MAPS的訓練手冊明確指出:
主持人本身的內在狀態,
會直接影響個案的安全與療效。
換句話說,
從心理治療研究、到創傷研究、到當代迷幻治療臨床試驗,
大家都同意一件事,
主持人本人的狀態,
是這個工作能不能成立的核心條件。
而亞馬遜死藤水傳統知道這件事至少幾百年了。
整個傳統的篩選機制都是在處理一個事實
主持人本身的狀態,
就是參與者會喝下去的東西的一部分。
所以當你坐進一個拼貼者主持的儀式裡,
你不只是「喝了一杯液體」。
你是進入了一個由這個人的內在狀態構成的場。
#無邊界的傳染鏈
拼貼者在做的事情,共同點是「沒有邊界」:
跨過師徒的界線(沒拜師,就自稱傳承)、
跨過文化的界線(亞馬遜、古埃及、中醫,隨意拼貼)、
跨過事實的界線(把三十年的化學替代物說成幾千年的古老傳統)、
跨過人際的界線(挖別人合作的人、套用別人的論述、加進別人的群、複製別人的脈絡)。
這些都不是個別的人格瑕疵。
這是「無邊界」這個內在狀態在他們行為上的具體外顯。
一個沒有發展出真實自我、
用挪用填補空缺的人,
他的人生本來就不可能有邊界,
因為邊界來自於知道「我是誰、我不是誰」,但他們的內在還沒有那個東西。
而這正是致幻植物作為放大器最危險的地方。
當你喝下這個內在無邊界的人給你的擴張型的植物、主持的儀式你所承載的就是「無邊界」這個訊息。
喝下去的人接到的不是植物原本要教他的中心、邊界、自我責任,而是這個帶領者的狀態
一切都可以模糊、一切都是愛、所有界線都是執著、所有拼貼都合理、所有佔有都正當。
而因為植物是放大器,這個訊息會被放大。
被放大之後,沒有對應的框架可以整合,
於是它溢出進入這個人的生活。
幾個月之後,
他也開始拼貼、也開始挖別人的脈絡、也開始覺得「萬教歸一」。
他不只是「相信」了那套論述
他內在被植物擴張開的部分,
沒有別的形狀可以收攏,
只能去複製帶領者的形狀。
於是他成為下一層帶領者的奴役。
這就是為什麼這個現象在繁殖。
傳染的不是論述,是無邊界這個內在狀態,
而擴張型植物把這個傳染加速、加深。
每一個喝下去的人接到上一層的無邊界,
經過植物的放大,變成下一層的無邊界傳遞者。
傳染鏈每往下一層迴圈裡的人就多一個。
#神聖植物、古埃及、萬教歸一?
無邊界的傳染需要語言上的謊言,
讓所有的拼貼看起來都像在講同一件事。
這個謊言有三層。
#第一層是「神聖植物」這個詞。
它聽起來像個中性的學術範疇,
實際上它是1960年代以後西方迷幻復興運動建構出來的概念,
後來被新時代產業大量使用。
它的功能是把幾十種彼此無關的植物
亞馬遜的死藤水、墨西哥的佩奧特、非洲的 Iboga、太平洋的 Kava、亞洲的大麻、現在又加進相思樹,
全部塞進同一個範疇,然後宣稱它們在「精神層面」是同一回事。
這在嚴肅人類學、民族植物學裡幾乎不被使用。
在原住民傳統自己的語言裡也不存在。
Shipibo不會說自己在用「神聖植物」,
他們會用 *rao*(藥)這個自己語言的詞,
而且會具體區分哪一種rao用在什麼場景、配什麼歌、由誰帶領。
用「神聖植物」這個籠統詞把所有植物打包並宣稱它們「都將我們帶去同一個終點」,
這種行為不是包容,是抹消。
#第二層是把不同文明的傳統硬接在一起。
從亞馬遜接到古埃及、從古埃及接到中醫、從中醫接到道家。
古埃及金合歡確實在文獻裡出現過,
女神 Iusaaset 神話、聖船建材、墓葬象徵
這部分有微弱的學術支持。
但這兩件事必須講清楚。
第一,#沒有任何可靠史料記載古埃及人把相思樹當成精神活性物質食用。
古埃及對相思樹的使用是象徵性的、材料性的,不是迷幻儀式性的。
「古埃及祭司用相思樹做預言」這個說法,
沒有任何嚴肅學術依據,
這是1990年代以後新時代社群互相引用、
最後變成「常識」的偽歷史。
第二,#古埃及相思樹崇拜跟亞馬遜Ayahuasca文化從來沒有任何歷史連繫。
它們相隔至少六千公里、三千年,沒有貿易路線、沒有移民傳承、沒有文獻互通。
把它們串成「同一套神聖植物經驗」,在學術上是不被接受的,
在學界叫synthetic mythology(合成神話)
從每個傳統裡挑出最方便的碎片,
拼成一個從未存在過的整體。
#第三層是「萬教歸一」這套邏輯。
這類邏輯的結語通常會落在一個地方
「任何一種神聖植物,都將我們帶去同一個終點」
「所有傳統說的都是同一件事」
「回到真實、回到愛、回到秩序」。
這個說法在學術上叫perennialism(永恆主義)
主張所有宗教、所有傳統、所有神祕體驗在最深層都是同一回事。
聽起來慈悲、跨越邊界、超越分歧。但實際運作是讓任何拼貼都顯得正當,因為只要這種說法能夠騙到人,怎麼拼都不算錯。
這就是無邊界的頂層意識形態。
每一種植物有自己的化學結構、自己的禁忌、自己的儀式技術、自己用幾百年累積出來的安全管理方式,
而perennialism用「都是一回事」這個說法來抹掉所有差異,讓拼貼者可以借用所有古老傳統累積的文化合法性卻不需要負擔任何該面對自我課題的責任。
這三層構成一個完整的系統
三層之下,具體的差異全部消失,
任何拼貼都可以正當化。
#誠實面對自己才是真正的成長
所有的成長,來自於誠實面對自己。
這是在西方深度心理學裡是核心共識。
人本心理學奠基者Carl Rogers
用「congruence」(一致性)描述真正的心理健康狀態,
你的真實感受、
你對自己的覺察、
你對外的表現、
這三者一致。
Incongruence(不一致)是所有心理痛苦的根源。
Rogers 在《On Becoming a Person》(1961)裡
寫過一句經常被引用的話,
The curious paradox is that when I accept myself just as I am,then I can change.
(弔詭的是,當我如實接受自己的時候,改變才開始發生)
成長不來自於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成長來自於先誠實看見自己現在是什麼。
而榮格在整套個體化(individuation)理論
也建立在同一件事上,
真正的成熟來自於整合自己的陰影
也就是面對那些你不想承認、不願意看見、
被你壓抑進無意識的部分。
逃避陰影,你會把它投射到外面的世界,
看到別人身上的「問題」。
整合陰影,你才能成為完整的人。
榮格Jung 有一句常被引用的話
One does not become enlightened by imagining figures of light,but by making the darkness conscious.
((一個人不是透過想像光的形象成為開悟,而是透過讓黑暗進入意識。)
但這件事極為困難,
因為自我欺騙是人類大腦的預設運作方式。
我們的注意力本身就有選擇性,
大腦會自動過濾掉讓自己不舒服的訊息。
要看見自己必須對抗這個預設,
而對抗預設從來都是痛的。
而在致幻植物的場域裡,
這個原則卻是特別關鍵。
always be true to yourself
對自己誠實,
是經驗這些物質最核心的準則。
這不是道德口號,是安全規則。
為什麼?
因為致幻植物作為放大器,
它放大的不是植物給你的東西,
是你帶進去的東西。
而它會要求每一個喝下它的人
誠實面對自己。
對誠實的人來說,這個要求是邀請。
即使邀請帶他去到的是極度的痛苦、極度的恐懼、極度的黑暗,他仍然願意走過去。
經驗到痛苦,
在傳統裡是常見的、甚至是必要的,
這代表他正在面對自己一直在迴避的東西。
#痛苦本身不是問題逃避才是。
誠實的人即使在痛苦裡也能走的過去而植物會把他帶往一個正確的方向
當他回到現實生活之後會看見自己生活裡哪些地方需要調整、
哪些關係需要修復、哪些謊言需要拆穿。
他會去做這些事。
可能很慢、可能很痛、可能很久,
但他最終會得到一個能夠辨識真假的禮物。
但對人格本身有缺陷、習慣自我欺騙的人來說,這個要求是威脅。
因為它意味著他必須放棄自我欺騙,必須看見自己的佔有、自己的寄生、自己的不負責任、自己的權力欲。
這些東西被一直壓抑著、一直不斷用其他方式合理化,
但致幻植物會把它們放到他眼前,要求他承認。
這樣的人本來就有這些缺陷。
他只是發現了致幻植物這個東西
一個會給他「神聖體驗」、會給他「被選中」的感覺、
ㄈ會給他一整套靈性語言的東西,
於是他把植物拿來,
當成神聖化自己原有人格缺陷的工具。
他的佔有,被包裝成「跨文明的橋」。
他的寄生,被包裝成「能量的流動」。
他的無邊界,被包裝成「萬教歸一、超越分別」。
他的不負責任,被包裝成「臣服於更高的安排」。
他的自我膨脹,被包裝成「我被選中、我看見了、我接上了」。
而這比單純的逃避更慘。
一般的逃避,你還知道自己在逃。
用神聖體驗合理化的逃避,
你以為自己已經到達了。
植物給他的「神聖體驗」反而強化了他不需要改變的信念,
「我已經被選中、我已經看見、我已經連上了,所以我不需要去做艱難的內在工作」。
任何質疑他的人,
他可以回「你在頭腦」「你卡在二元」「能量太重」「你還沒準備好理解」
因為他已經「看見了」他的位置不可挑戰。
這樣的人格缺陷被植物經驗鍍上一層神聖的外衣,變得不可質疑、不可挑戰、不可改變。
而這就是為什麼真實傳統是在每次儀式之前,強迫帶領者誠實面對自己,防止這個合理化機制發生。
一個誠實面對自己的 maestro,
不會把植物給他的真相重新包裝成「我被選中」的故事,他會用那個真相去修正自己。
而拼貼者的場域剛好相反。
它建立在不誠實之上,
對師承、對歷史、對植物、
對自己能力的不誠實。
這樣的場域不會鼓勵你誠實面對自己,
因為帶領者自己也沒在做這件事。
他會系統性地教你怎麼用更精緻的靈性語言把不誠實合理化。
精神病學家 Robert Lifton 在《Thought Reform and the Psychology of Totalism》(1961)裡研究中國思想改造,
提出了八個極權場域的特徵,後來被廣泛用在邪教動力學研究。
其中三個特徵直接對應拼貼者的場域
#誘導性語言loaded language——用內部術語讓你停止獨立思考(神聖植物、能量、傳承、覺醒)
#教義凌駕個人 Doctrine over person——你的疑問被解釋為「執著」、你的判斷被解釋為「頭腦」、你的不適感被解釋為「課題」
#要求純淨demand for purity——你必須表現得開放、感恩、無條件愛。
在心理機制層面,
這跟邪教動力學描述的是同一類結構。
所以人最可悲的不是不誠實,
而是用神聖的東西合理化自己的不誠實。
#我們可以用的判斷工具
下次看到這類文章、這類儀式、這類工作坊,我們其實有幾個問題可以問。
第一,作者引用的學術或傳統有具體出處嗎?
是哪一篇論文、哪一份文件、哪一位研究者?
如果只有「學界研究指出」「人類學者發現」「民族誌記載」這種模糊敘述,那就是裝飾。
真實的學術引用經得起追問。
第二,作者跟其他人之間的邊界感如何?
他會不會挖別人合作的人、套用別人的論述、複製別人的脈絡?一個內在沒有邊界的人,在外在行為上一定會顯出來這些無邊界的行為。
#最後你會變成什麼
當你坐進一個拼貼者主持的儀式、
喝下他煮的那杯東西、參與了幾場儀式
你不會獲得靈性上的成長。
你會走進擴張型植物在錯誤框架下最危險的那個部分。
你會變成一個不負責任地拼貼別人傳統的人。
你會變成一個寄生在別人關係裡的人
挖別人的資源、套用別人的論述、複製別人耕耘多年的脈絡。
表面上你會學到很多靈性語言,你好像懂怎麼講薩滿、講能量、講「跨文明的橋」、講「斷裂文化的接續」。
但這些語言不會在你內心深化。
你不會真的長出什麼東西。
你只是學會了一套說詞,
然後想著怎麼用這套說詞從中得利。
你會走進一個永遠走不出來的迴圈。
擴張型植物把你內在的東西打開了,
但你沒有對應的框架可以整合,
於是被打開的東西變成永遠的開口,
你必須一直拼貼、一直寄生、
一直找下一個傳統來覆蓋上一個的空虛。
每一次擴張之後,你內在更空,所以下一次需要更多的拼貼、更多的寄生、更大的場面。
#最後你成為自己也他人的奴隸。
你是自己的奴隸,因為你被自己內在那個被擴張開、卻整合不了的部分驅使,推著去拼貼下一個傳統、佔有下一個關係、複製下一個論述。
你不能停下來,因為一停下來,內在的空就會浮出來。
#你是別人的奴隸因為你的存在依附在別人身上
你需要偷別人的巫師,別人的合作網絡來證明自己有東西,
因為你的內在沒有可以站立的東西,所以必須不斷寄生。
兩個奴隸狀態同時存在,而且互相強化。
你寄生別人是因為你內在沒有東西,
你內在沒有東西是因為擴張之後沒有框架可以整合。
你每一次擴張都讓這個迴圈更深一層,
而你以為自己在「靈性成長」。
靈性、療癒、跨文化學習,
這些是真實的需求,
也有真實的傳統可以提供。
但需求真實,
不代表市場上每一個自稱供應者都是真的。
分辨真假在這個領域不是道德問題,
是安全問題,
因為走進這個迴圈,就出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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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致幻物質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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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馬遜人類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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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分析與深度心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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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n Franz, Marie-Louise. Puer Aeternus: A Psychological Study of the Adult Struggle with the Paradise of Childhood. Sigo Press, 1970.
Jung, C. G. The Archetypes and the Collective Unconsciou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8.
Jung, C. G. Alchemical Studie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8.
人本心理學
Rogers, Carl R. On Becoming a Person: A Therapist’s View of Psychotherapy. Houghton Mifflin, 1961.
心理治療研究
Wampold, Bruce E. The Great Psychotherapy Debate: The Evidence for What Makes Psychotherapy Work. Routledge, 2001.
van der Kolk, Bessel. 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Brain, Mind, and Body in the Healing of Trauma. Viking, 2014.
極權場域研究
Lifton, Robert Jay. Thought Reform and the Psychology of Totalism: A Study of “Brainwashing” in China. W. W. Norton, 1961.
當代迷幻治療臨床機構
Multidisciplinary Association for Psychedelic Studies (MAPS) — MDMA-Assisted Therapy Treatment Manual. maps.org
Compass Pathways — Psilocybin Therapy Research. compasspathways.com
Usona Institute — Psilocybin Clinical Research. usonainstitute.org
秘魯文化遺產認定
Instituto Nacional de Cultura del Perú. Resolución Directoral Nacional No. 836/INC, 2008.
文|Aarti Borjig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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