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阿尼姆斯佔有：當女性被內在的批判之聲附身
在經典的榮格心理學中，阿尼瑪（Anima）是男人的內在他者，阿尼姆斯（Animus）是女人的內在他者。換句話說，如果妳是一名女性，妳的內在就有一個男性形象——阿尼姆斯，它引導並塑造女性與男人、與整個世界的關係。
榮格的大弟子瑪麗‧路易絲‧馮‧弗蘭茲（Marie-Louise von Franz），便是在這套經典的阿尼瑪／阿尼姆斯理論之上，建立她對童話的詮釋。雖然後榮格理論與後現代思潮更貼近、對性別的看法也更具流動性，但這個經典模型至今仍非常實用而有趣，馮‧弗蘭茲從童話中萃取出的洞見尤其令人著迷。
由於本文關注的是女性與她的阿尼姆斯的關係，我們要先理解：這個男性形象是無意識的，它的根源在於女性與父親的關係。一個女人對自己父親的親身經歷，賦予了阿尼姆斯這個與生俱來的原型「血肉」，也同時定義了她對男人的態度，以及她內在陽剛之氣如何運作。在榮格心理學中，個體化的第一步是整合我們的陰影，接著才是整合阿尼瑪或阿尼姆斯。
什麼是「被阿尼姆斯佔有」
「心靈佔有」指的是女性被自己的阿尼姆斯附身的狀態。被負面阿尼姆斯附身的女性，會揮舞著一套自以為絕對正確的意見，用它去打壓身邊的男男女女，堅信自己什麼都懂、比誰都更懂——這隻「阿尼姆斯獵犬」永遠不會出錯。她對他人進行著源源不絕、卻毫無自覺的說教，其中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正義感。
被阿尼姆斯附身的女性，往往有著虛弱而不確定的女性自我形象，以及受損的本能。她的母親在情感上或身體上是「缺席」的，這讓她更容易受阿尼姆斯掌控。這樣的女人對自己的女性特質抱著負面印象，通常對其他女人特別挑剔與批判；她自己其實虛榮、虛偽而嫉妒，卻沒有意識到，反而把這些投射出去，替別人貼上虛榮、虛假、嫉妒的標籤。
這個女人身上的阿尼姆斯只有一個目標，就是把她從生活中拉開、切斷她與生命的連結：它阻止她進入精神生活，讓她一味專注於物質世界。她被一種「權力意志」所苦——這是一種心理失衡，以最陰險的方式扭曲了她與他人、與世界的關係。當生命的感受（愛神 Eros）缺席，人便只追求並看重智性，導致態度僵硬、缺乏溫暖與感覺。當女性沒有與內在的心性連結，她就與自己的本能隔絕，變得失衡而具破壞性；她只能用身體與男人建立關係，並一再問錯問題——與其思考自己是否愛他、在乎他，她問的是現在該不該和他在一起、或如何才能操縱他。
負面阿尼姆斯如何運作
阿尼姆斯挑剔而嚴厲，不斷對女人低語：妳是個失敗者、妳什麼都做不成、而且現在已經太遲了。它批評她周圍的人，指出他們的缺點與錯誤；它透過灌輸「妳的想法沒有價值、妳也沒能力實現」的懷疑，攻擊女性的創造力，並在她心裡播下懷疑與猜忌的種子。它喜歡卡在小事上、把小事放大成大事，藉此壓抑生命、阻止成長，一遍遍分析、揣測「到底發生了什麼」，白白耗掉大量的精神能量。這樣的女人像眾所周知的吸血鬼一樣渴求生命，會從任何人身上吸取生命力，甚至是自己的孩子——成為這樣的女人並不容易，那是一種艱難而無情的存在。
整合阿尼姆斯：謙遜與犧牲
整合阿尼姆斯說來容易、做來難，它需要謙遜與犧牲。女性需要放下「男性力量」那份帶著魔力的誘惑，才能真正個體化——那份力量會讓她執著於自己的聲望角色，而緊抓著它不放，正是阿尼姆斯對她的控制。由於阿尼姆斯牽涉的是權力意志與愛神（感受）之間的對立，正面迎戰阿尼姆斯是徒勞的；女性必須用智慧智取、繞過它。妳無法靠「殺死」阿尼姆斯來對抗它，只能抓住它、然後脫身——阿尼姆斯所製造的內在衝突，是靠「走出來」而非「打贏」來克服的。
在女性體內，被阿尼姆斯佔有的人其實有兩股對立的力量：阿尼姆斯，以及負面的阿尼瑪（她對自身低劣陰影的感知）。這兩股力量可以透過彼此對抗而相互平衡。正是透過陰影與阿尼姆斯之間的衝突，女性得以在自己與世界之間重新建立連結——這就是整合阿尼姆斯的力量：意識，以及與自己、與自己的熱情和價值觀的連結。
在生活中，女性常會遇到需要克服這種「阿尼姆斯佔有」的時刻。當擺脫情結的機會出現，往往會先引發一陣心理的動盪；一旦無意識情結被激活，就沒有什麼能立刻阻止它。但當主導的態度不再合適（也就是被阿尼姆斯佔有）時，就會導致機會落空，帶來性慾減退、憂鬱等後果——這正表示舊有的方法與態度已經失效，需要一種新的方式。以下是面對「被阿尼姆斯佔有」時，可以參考的幾種回應。
批判型阿尼姆斯 當阿尼姆斯忙著爭辯與批評時，正確的回應是對它說：「既然你這麼執著於別人的問題，那就讓我看看我自己的陰影吧。」陰影與阿尼姆斯這兩股對立力量，會共同催生出意識——這份意識讓女性能分辨：哪些才是自己真正的想法與意見，以及自己的女性自我與男性阿尼姆斯之間的區別。
被阿尼姆斯獵犬附身 被附身的女性，受困於大量無意識、盲目的內在說教，並在其中懷著一種正義感。她必須不斷追問的是：「我真的這麼相信嗎？」在每一個轉折點，都需要透過反思來面對自己的意見。
攻擊型阿尼姆斯 阿尼姆斯會折磨女人，餵養她對失敗的反覆咀嚼。要走出這種內在衝突，最好的辦法是對它說：「啊，你說得對，太遲了，我是個失敗者，所以我們別再說了。」這能讓能量向前流動，而不是在內在衝突中耗散，也能讓女性放手去嘗試手上正在做的事。
膨脹型阿尼姆斯 被阿尼姆斯佔有意味著「膨脹」，因為阿尼姆斯是屬於集體無意識的原型。它使用的是集體的標準，任何個人都不可能達到；它用來批評的尺度高得離譜。阿尼姆斯總以為自己「更懂」，但女人一旦站上這個位置，其實只是在誇大自己的能力。當妳發現自己對自己或別人說、或想著「你應該這樣做」時，明智的做法是謙遜地承認「我並不是什麼都懂」，以此抵消阿尼姆斯的立場。
可疑型阿尼姆斯 阿尼姆斯很擅長偽造訊息、讓女性心生懷疑。也許某件很美好、很甜蜜的事發生了，但過了一段時間——比如當晚——女性回想那件事、反覆咀嚼發生了什麼、說了什麼，於是開始起疑。這個阿尼姆斯嘲笑感情、把它當成弱點。要留意這種策略，別讓它破壞了美好的體驗；同樣地，方法是「同意」它——他也許是對的，但妳仍然願意相信那是一次美好的經歷。女性必須反思自己對他人的感受，讓自己的情感與情緒被意識到。
毀滅型阿尼姆斯 阿尼姆斯會透過批評女性「實現想法的能力」以及「想法本身的價值」，去攻擊一切美好的、剛萌芽的新念頭。同樣地，正確的回應是「同意，但無論如何都去試試看」。阿尼姆斯對所有事物、所有人都極為挑剔，他通常也真的常常說中；但當他被觸發、而她被附身時，他很可能是錯的，因為他用暴風雨般的爭辯與一團迷霧般的混亂，把她搞糊塗了。
不耐煩型阿尼姆斯 阿尼姆斯往往非常沒耐心，讓女人覺得自己必須立刻下決定、立刻行動，而不願等待心靈醞釀出恰當的新發展。事實是，對女性而言，新的發展往往需要好幾年才會浮現。無論停留在這種緊張的空間裡有多難，都要抵抗「立刻行動」的誘惑，給心靈時間去消化、去孕育解方（當然，除非是危及生命的情況）。阿尼姆斯像個惡魔，想把女人從生命中拉走、切斷她的生命，這就是為什麼女性必須逃開，別被它困住。
整合後的阿尼姆斯
整合後的阿尼姆斯，讓女性能積極而有創造力地進取。這樣的女性能接納新的想法與新的行動，常常站在時代精神的最前沿；她真正參與生活，不再躲在虛張聲勢與知識分子的長篇大論之後。她兼具靈性與智慧，對自己的知識與智慧充滿信心；她對「失望」抱著健康的態度，願意冒著在關係中受傷的風險，也保有良好的幽默感。她接受生命本就由成長與衰退交織而成，並如實接納它。以熱情與信念充分地活、擁抱生命，正是個體化的目標——而整合阿尼姆斯，是女性走這條路上不可或缺的一環。
本文摘譯自瑪麗‧路易絲‧馮‧弗蘭茲（Marie-Louise von Franz）《童話中的女性：從榮格觀點探索童話世界》（心靈工坊出版）。Vision by Sir Saeed Akhtar Written by Aarti Borǰigin 個人智慧財產，分享請標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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